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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文刊載于1月13日《湖南日報》04版。

暮色四合，滄海如墨。1901年，太平洋上，因戊戌變法失敗而流亡異鄉(xiāng)的梁啟超獨立船頭，看驚濤奔涌，聽海鷗聲聲，遂以筆鑄劍，將半生顛簸、一腔赤忱，融入《自勵》詩中。百余年后，其中兩句化作蒼勁墨痕，靜懸于他天津舊居書房“飲冰室”——

獻身甘作萬矢的；

著論求為百世師。

2025年深秋時節(jié)，《楹聯(lián)中國行》欄目組循著聯(lián)語，踏著晨曦，穿越百年時光，推開天津梁啟超紀念館的棕色門扉。館長徐燕卿立于斑駁的光影中，為我們啟封這副摘句聯(lián)背后的山河歲月。

其行烈烈，甘作萬矢之的

“此聯(lián)是梁先生精神的凝鑄，亦是他一生踐行的誓詞?！毙煅嗲涑领o的講述，仿佛推開一扇厚重的歷史之門。

“‘萬矢的’，意為萬箭所指的靶心，喻指眾矢之的?！毙煅嗲湟龑覀儏⒂^展品，徐徐講解，“上聯(lián)七個字，力透紙背，刻畫出梁啟超投身時代洪流的驚心側(cè)影——一個甘愿將自己置于亂箭齊發(fā)之地，以血肉之軀承受歷史之重的志士形象。”

天津梁啟超紀念館內(nèi)的兩座意式洋樓，左棟為書房飲冰室，右棟為梁啟超寓所。

大多數(shù)人識得梁啟超，始于歷史書上“戊戌變法”的章節(jié)。作為維新派的代表人物，他一生為挽救家國命運披荊斬棘。

1895年，北京城春寒料峭。上千舉人聚集都察院前，反對簽訂《馬關(guān)條約》。年僅二十二歲的梁啟超慷慨陳詞，“公車上書”如一道閃電，劈開近代中國黑暗壓抑的夜空。

他疾呼變法，主張直指封建體制核心，成了守舊勢力猛烈攻擊的“靶心”。變法失敗后，他遭清廷通緝，流亡海外，仍通過《新民叢報》等陣地持續(xù)吶喊，喚醒沉睡的國人。展柜中那冊泛黃的《公車上書記》，見證了他如何登上歷史舞臺；墻上橫跨半個地球的行程圖，銘刻著他孤寂的流亡足跡。

梁啟超紀念館內(nèi)陳列的梁啟超（左）與蔡鍔（右）塑像。

　　雖屢遭劫難，孤勇未改。1915年，袁世凱顯露帝制野心，梁啟超拒絕二十萬銀圓的收買與武力脅迫，毅然發(fā)表《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》，此文成為護國運動的討袁檄文。此后又起草討伐張勛復(fù)辟的通電，字字鏗鏘，擲地有聲。

　　在思想、學術(shù)、教育等諸多領(lǐng)域，他同樣屢次主動踏入爭議的旋渦?！白羁少F的，在于一個‘甘’字。不是被動承受，而是主動擔當！”徐燕卿感嘆，“從變法到護國，他以身為‘箭靶’，屢次以決絕之姿與當權(quán)者背道而馳?！彼逍训剡x擇了最艱難的道路，以承受當下的萬箭穿心，來換取社會前進的方寸之地。

　　其志昭昭，求為百世之師

　　“如果說上聯(lián)是他勇毅行動的寫照，下聯(lián)則是他文化使命的莊嚴宣言。”徐燕卿認為，此聯(lián)道盡了梁啟超深沉恒久的追求——不僅做當世的思想先驅(qū)，更求通過著述與教育，澤被后世，成就“百世師”的宏愿。

　　“百世師”語出《孟子》，“圣人，百世之師也”。梁啟超以此自期，非為虛譽，而是源于他對啟蒙與傳承的深刻洞察。戊戌變法失敗，他痛感“民智未開，則變無由成”，遂將重心轉(zhuǎn)向“新民”偉業(yè)。在《新民說》中，他斷言：“茍有新民，何患無新制度？”此論斷，奠定了他此后二十余年筆耕不輟、教書育人的基石。

梁啟超書房飲冰室大門。

　　梁啟超的“著論”，體現(xiàn)在他浩如煙海的文字中。其一生著述逾一千五百萬字，涵蓋政治、歷史、文學、哲學、教育等諸多領(lǐng)域，堪稱近代百科全書式的巨人。若以其17歲中舉至56歲病逝約四十年計，平均每日伏案寫作逾千言。

　　這些文字中，《新民說》《清代學術(shù)概論》《中國歷史研究法》等影響尤為深遠。他開創(chuàng)性地將西方學術(shù)方法引入中國人文研究，在史學領(lǐng)域擎起“新史學”大旗；在文學領(lǐng)域倡導“詩界革命”“小說界革命”。其“新文體”平易暢達，雜糅俚語、韻語及外國語法，一時風行天下。

　　“百世師”更體現(xiàn)于他的教育實踐中。他傾力構(gòu)建教育救國體系，先后執(zhí)教于時務(wù)學堂、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，培養(yǎng)了蔡鍔、徐志摩等一代英才。在清華，他與王國維、陳寅恪、趙元任并稱“四大導師”，倡導“中西融匯、古今貫通”。其言傳身教，更造就“一門三院士，九子皆才俊”的家教傳奇……

　　“尤為可貴的是，梁啟超對中華文化的深研，始終貫穿著‘何謂中國’‘中國向何處去’的終極追問。”立于飲冰室藏書柜前，徐燕卿輕聲解說。在相關(guān)著作中，他提出以中華文明“調(diào)和”現(xiàn)代性，主張文明互鑒，此種文化自覺在“全盤西化”聲浪中尤顯卓識與定力。

　　步出飲冰室，環(huán)顧這棟羅馬柱與拱券窗勾勒的白色建筑，意式風情撲面；庭院中數(shù)株石榴，累累紅果壓彎枝頭，中式意趣盎然。梁啟超融貫中西的思想境界，在此刻被我們真切感知。

　　其心皎皎，永系家國之情

　　“少年智則國智，少年富則國富，少年強則國強……”采訪當日，恰逢天津市泰達實驗學校的學生來館研學。等候間隙，孩子們在前坪齊誦《少年中國說》，童聲清越，激蕩人心。

　　駐足石榴樹下，望著這群朝氣蓬勃的少年，徐燕卿感慨萬千：“從‘變法先鋒’到‘學術(shù)巨擘’，梁啟超的人生軌跡始終與此聯(lián)精神內(nèi)核同頻共振。而支撐他畢生堅守的核心動力，便是那腔至死不渝的愛國赤忱。”

徐燕卿（左）為湖南日報全媒體記者解聯(lián)。

作為資產(chǎn)階級維新運動的主將與君主立憲制度的倡導者，無可諱言，梁啟超的思想有其歷史局限性，但他一生投身于救亡圖存、力推社會革新，始終將國家富強與民族振興作為人生追求，彰顯了一名愛國者的本色。梁啟超曾直言：“我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？就是愛國。我的一貫主張是什么呢？就是救國?！闭沁@份滾燙的愛國情，讓“少年強則國強”的吶喊如黃鐘大呂，穿越百年。他筆下“紅日初升，其道大光”的“少年中國”，承載著他對于民族新生的全部熱望。

他的愛國，絕非書齋中的慨嘆，而是在民族命運的每個危急關(guān)頭，都將自身化為行動與思想的雙重“火種”。

其愛國之“行”，是屢敗屢戰(zhàn)、百折不回的政治實踐。變法失敗流亡海外，他將《清議報》《新民叢報》化作遠隔重洋的“精神炮彈”，持續(xù)向國內(nèi)輸送新思想；護國戰(zhàn)爭期間，他冒險潛入廣西，策動反袁；晚年退出政壇，他仍為收回青島主權(quán)而奔走疾呼；即使病榻之上，他所念仍是未竟的《中國通史》——他將著史本身，視作建構(gòu)民族精神、重鑄國魂的千秋大業(yè)。

梁啟超銅像。

　　其愛國之“言”，是灌注于千萬文字中的清醒自覺與熾熱情感。他最早系統(tǒng)闡釋中華民族概念，為古老文明注入現(xiàn)代認同的基石。這份大愛，促使他既猛烈批判國民性積弊，主張“新民”；又堅定守護文化主體性，倡言以中華文明“補助”世界。他在《痛定罪言》中的自白，可謂一生寫照：“吾儕自問：是否有一毫私意夾雜其間？是否純?nèi)粸閲仪巴酒鹨?？?/p>

　　徐燕卿認為，正是這份超越個人榮辱與學派之爭的大愛，讓梁啟超能在“流亡者”的屈辱中堅守、在“善變”的爭議里前行——因為所有方向的選擇，都校準著“救國”這個唯一的羅盤。

　　“美哉，我少年中國，與天不老；壯哉，我中國少年，與國無疆！”童聲朗朗，穿越百年風云。此刻，飲冰室的暖陽、少年們朝氣蓬勃的身影，與歷史上那簇不滅的星火，仿佛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溫暖共振。

　　【記者手記】生與死：兩種勇氣的對話

　　朱曉華 譚思敏

　　年少時初學“戊戌變法”，曾對譚嗣同的“慷慨赴死”與梁啟超的“東渡求生”心生困惑，似覺一者壯烈，一者猶疑。而今，靜立于飲冰室這副楹聯(lián)之下，凝視“獻身甘作萬矢的”七字，方恍然驚覺：二者的人生，原是同一枚勇氣勛章的兩面。

　　譚嗣同以生命為燭，于最黑暗處轟然點燃，讓麻木的時代感知切膚之痛，以最決絕的“無我”完成警世。梁啟超卻選擇背負“茍活者”的箭矢與誤解，在長達三十余年的筆戰(zhàn)、流亡與孤憤中，將自己鍛造成一支不息的火炬。若說譚嗣同是劃破夜空的雷霆，以其粉碎照亮深淵；梁啟超便是那場浸潤后世的長雨——他主編報刊、啟迪民智、構(gòu)建“新民”學說，在看似妥協(xié)的生存中，進行著更為漫長、更為堅韌的抗爭。

　　刑場上那抹殘陽，與飲冰室書桌前不滅的燈光，同樣照亮過中國最晦暗的蒼穹。一個民族的覺醒，既需要殉道者以血薦軒轅，用生命點燃革命的引信；亦需要傳火者以筆為犁，在精神的荒原上默默播種——他們皆是以自己的全部生命，向一個民族的未來，交付出最為赤誠、同樣崇高的答案。

　　點評嘉賓：徐燕卿

副研究館員，天津市河北區(qū)文物管理所（梁啟超紀念館、覺悟社紀念館）黨支部書記、所長，天津市文博學會副理事長。曾主持梁啟超舊居修繕工程、覺悟社舊址修繕工程等多項文物保護項目，策劃“梁啟超家風展”“梁思成紀念展”等全國巡展，著有《近代天津地區(qū)博物館史研究》等。

來源 新湖南

編輯 張婷

二審 李劼

三審 閔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