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楹聯(lián)中國行（69）｜月白風清一草堂，千秋萬代一詩圣

來源：當代先鋒網(wǎng)
發(fā)布時間：2026-04-15 13:43:47

此文刊載于4月14日《湖南日報》06版。

　　一場春夜喜雨后，風里飄著花草香氣。

　　黃鸝在哪棵翠柳上鳴唱？蝴蝶流連不去，海棠不勝嬌羞。低首，“輕薄桃花逐水流”；抬頭，“一行白鷺上青天”……

　　三月，我們穿行在杜甫的詩句里，看見成都的春天。

　　他明明和我們同游同賞，誰說他已逝去1256年？

　　杜甫草堂博物館館長、中華詩歌研究院執(zhí)行院長王飛，在草堂大廨前為我們吟誦門前一副長聯(lián)：

　　異代不同時，問如此江山，龍蜷虎臥幾詩客；

　　先生亦流寓，有長留天地，月白風清一草堂。

　　這副聯(lián)，同樣懸掛在草堂南門，兩種書法，同一顆詩心。

異代不同時：一副長聯(lián)見知音

從草堂正門進入，便是大廨——官署。杜甫一生立志“致君堯舜上，再使風俗淳”，卻只做過左拾遺和掛名的檢校工部員外郎。正中一尊銅像端坐：清瘦，孤傲，目光深邃。他手中的詩卷，早被無數(shù)后來者摸得锃亮。

“這是杜甫草堂第一名聯(lián)?！蓖躏w說。草堂楹聯(lián)上百副，獨此聯(lián)從身世際遇切入，情景交融，最能引發(fā)共鳴。

成都杜甫草堂，春意盎然。

　　撰聯(lián)者顧復初，江蘇長洲（今蘇州）人，晚清學者、詩人、書畫家。他未取功名，游寓蜀中，歷任五任總督幕僚。一生漂泊，與杜甫何其相似。

　　全聯(lián)用典自然，感情真摯。杜甫曾作《詠懷古跡五首》懷宋玉：“搖落深知宋玉悲，風流儒雅亦吾師。悵望千秋一灑淚，蕭條異代不同時?！鳖檹统鯇⒆约簩Χ鸥Φ淖窇眩惐扔诙鸥拺阉斡?。上聯(lián)“異代不同時”，化用杜詩，自然貼切，表達他與杜甫相同的身世際遇?！皢柸绱私?，龍蜷虎臥幾詩客”——這一問，超越時代，千古同慨。

　　下聯(lián)“先生亦流寓”，意指杜甫和自己皆漂泊異鄉(xiāng)。杜甫曾有“詩卷長留天地間”“萬里橋西一草堂”之句，隱隱典化出蘇軾《后赤壁賦》“月白風清，如此良夜何”的感嘆，故接下云“有長留天地，月白風清一草堂”。杜甫身后的草堂，作為詩圣最重要的紀念地，花草樹木仿佛從杜甫的詩意里長出來，和清風明月一起長留天地之間。

　　“此聯(lián)懷古嘆今，既自傷不遇，又自重不凡。用語含蓄曲折，意境高遠，一氣呵成而又一唱三嘆，具有激蕩人心的情感魅力?！蓖躏w評價。

懸掛于草堂南門的顧復初聯(lián)，于立群書。

顧復初原書已佚，現(xiàn)大廨所懸為清末翰林邵章補書，向楚旁記。而草堂南門那副，為于立群所書，郭沫若以162字長跋記述了一段雅事：郭沫若年少時誦讀此聯(lián)，念念不忘其“句麗詞清，格調(diào)高永”，1963年憑記憶囑于立群書寫后，寄回成都草堂。

王飛感慨：顧復初的文名，附麗于杜甫草堂，得以名垂后世。而杜甫，又何嘗不是因這一草堂、這一聯(lián)語，在每一個讀者的心里長存？

詩史十二峰：杜甫何以“集大成”

穿過詩史堂、梅園、柴門、工部祠、碑亭，花木繁盛，青梅顆顆。

清幽中，一個個名字在眼前跳躍閃耀。

看，朱德、陳毅、郭沫若、何紹基、王闿運所撰楹聯(lián)，比比皆是；看，劉開渠塑的半身像，胡子摸得發(fā)光了；看，潘天壽、葉圣陶手書的匾額，墨跡如新；看，黃庭堅和陸游配祀于祠——他們都曾流寓成都，都學杜詩，分別開創(chuàng)了江西詩派和劍南詩派……

杜甫半身像，劉開渠塑。

千百年來，人人心中都有一個杜甫。

大雅堂內(nèi)，一幅巨型彩釉鑲嵌磨漆壁畫，濃縮了杜甫59年人生的驚濤駭浪：壯年漫游，困頓長安，遭亂流離，寓居成都，羈留夔府，漂泊湖湘。

一生在流浪，一直在超越。王飛看到了杜甫跨越的一座又一座高峰。

乾元二年（759年），48歲的杜甫經(jīng)歷逃難、喪子之痛，在顛沛中寫下“三吏”“三別”和入蜀紀行組詩，從此成就“詩史”之名，無人可超越。入蜀后，《春夜喜雨》為成都代言，《登高》被推為古今七律第一。即便晚年漂泊湖湘，“昔聞洞庭水，今上岳陽樓”依然雄渾蒼茫；絕筆詩“戰(zhàn)血流依舊，軍聲動至今”，筆力不減，憂國憂民的情懷半分未衰。

大雅堂。

大雅堂內(nèi)，屈原、陶淵明、陳子昂、王維、李白、白居易、李商隱、蘇軾、黃庭堅、李清照、陸游、辛棄疾——十二尊雕像，代表中國詩歌史上令人仰望的十二座高峰。而杜甫，則是那個承前啟后的“集大成者”，恰如清代詩論家葉燮所評價的：“杜甫之詩，包源流，綜正變。獨冠今古。”

詩人們早就公認了。元稹寫墓志銘：“盡得古今之體勢，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?！蓖醢彩鋸埖卣f：“世間好語言，已被老杜道盡。”白居易贊“貫穿今古，盡工盡善”，蘇軾言“古今詩人眾矣，而杜子美為首”，韓愈更是作詩感嘆“李杜文章在，光焰萬丈長”。

王飛（右）為湖南日報全媒體記者解聯(lián)。

王飛認為，杜甫廣泛學習前代詩人，取得集大成的成就；他又開啟了后代詩歌的萬千源流，后世詩人學得其一點，便足以開宗立派。他的詩歌內(nèi)容廣博精深，尤其描寫情感的深度無人能及——梁啟超因此稱他為“情圣”。

天地一草堂：此屋世間最溫暖

逐流水，過小橋，終見杜甫的茅屋。

楠木遮屋，芭蕉依墻，桃花灼灼。柴門斜進，竹籬圍出藥圃和菜地，黃精、薄荷、白菜、韭菜長勢喜人。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，還留著杜甫和老妻的棋局，似乎昨天他還和鄰翁對飲。

游客在茅屋故居打卡。

抬頭看屋頂那厚實的茅草，應該再也不會被八月的秋風卷走了。王飛說，這種野生茅草要去很遠的遂寧、廣元等山區(qū)收集，能翻修茅屋的“蓋匠”也越來越少了。

茅屋自晚唐詩人韋莊重建，歷經(jīng)16次培修。而杜甫自己就是最初的設計師：朝向“窗含西嶺千秋雪”，環(huán)境“舍南舍北皆春水”，柴門“不正逐江開”。他甚至交代了桃樹五株、松樹四棵，詩里都寫清楚了。

站在茅屋前，這個“老杜”是如此可感，如此鮮活真切——

他愛妻兒，“老妻畫紙為棋局，稚子敲針作釣鉤”。

他愛鄰居，“堂前撲棗任西鄰，無食無兒一婦人”。

他愛朋友，“花徑不曾緣客掃，蓬門今始為君開”。

他愛兄弟，“骨肉恩書重，漂泊難相遇”。

他愛萬物，“簾戶每宜通乳燕，兒童莫信打慈鴉”。

他顛沛流離，卻為國憂，“國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”。

他破屋潦倒，推己及人，“安得廣廈千萬間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”……

他的一顆心如此深情，如此真摯，帶給人們亂世中的撫慰、寒冬中的溫暖。

浣花溪公園里，處處可見杜甫詩篇。

　　即使世運盛極而衰又怎樣？即使人生遲暮又如何？日子照樣值得熱愛和堅守。千百年來，多少“大咖”因他的陪伴，在困境中活出光彩。草堂博物館收藏的數(shù)千件杜詩書畫精品和5萬部古籍版本，便是明證。正是這仁者大愛，讓杜詩有300種外文譯本。在BBC紀錄片《杜甫：中國最偉大的詩人》里，英國人把他和但丁、莎士比亞并列。

　　然而，最生動的注腳，是杜甫草堂每年六七百萬人次來打卡。草堂之外，早已廣廈千萬間，但這茅屋，仍是世間最溫暖的所在。

　　月白風清一草堂，千秋萬代一詩圣。

　　【記者手記】

　　他是我們的鄰居

　　易禹琳

　　天色漸暗，杜甫故居亮起暖黃色的燈光。

　　杜甫草堂博物館館長王飛說，在他心目中，杜甫是古代詩人里最親切的那一位。年輕時剛到草堂工作，他單身一人住在后院，總錯把杜甫當成了鄰居。閉園后在園子里散步，看到茅屋窗戶透出的光亮，好像這一家人從未離開。

　　魯迅先生也說過：杜甫似乎不是古人，就好像今天還活在我們堆里似的。

　　是的，杜甫就活在我們身邊。在草堂內(nèi)的李杜數(shù)字化展廳，一個年輕人為工作太卷而煩惱，AI杜甫認真地建議他從生活中尋找詩意。

　　清晨，走進500畝的浣花溪公園。草叢里、廊道上、石壁上，杜甫的1400多首詩陪伴著晨練的百姓。

　　這個天天見的鄰居，他也有“一日上樹能千回”的少年頑劣，有裘馬輕狂的青年放蕩。人到中年，偶遇少時舊友，他是你的嘴替：“昔別君未婚，兒女忽成行?！泵鎸Σ豢煽氐奈磥?，他會告訴你：“飄飄何所似，天地一沙鷗?！?/p>

　　或許，只有走過半生才會明白：李白是我們向往的瀟灑，杜甫才寫盡了真實的人生。在這個AI呼嘯的時代，我們何不學學杜甫——好好去愛那堂上的燕，身邊的人，以及這并不完美卻依然值得深情以待的人間。